几十年了,老家村头那间漏风的碾坊和那盘石磨,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。磨盘是圆的,既像一枚硕大的铜钱,又似一轮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月亮。磨盘上的沟槽已变得浅淡,就像老人额头渐渐舒展的皱纹。碾坊旁立着一棵老榆树,一棵早已褪去绿意的老树,树皮皲裂,活像祖母那双常年操劳的手。记得一场秋雨过后,我在老树的褶皱间发现了一簇蘑菇似的东西,黑褐色,肉乎乎的,像一朵朵小巧的耳朵贴在树皮上,仿佛在静静聆听着什么。

后来我才知道,那簇长在老榆树褶皱里的东西,原来是木耳。村里人都叫它“黑耳朵”,还说这是老树听了太多风雨声,便自己长出了耳朵。在那个年代,木耳是稀罕物,谁家的饭桌上能摆上一碗木耳炒鸡蛋,那就算得上是顶好的光景了。那时,东北深山老林里的木耳最珍贵,它们厚实黑亮,就像一片片墨玉。每到年节,要是谁家能托人从县城捎回一小包东北木耳,那便成了整个腊月里最值得炫耀的事。

退休后,我回到了郊区的老屋,在院子里种菜养花,清闲度日。一个雨后的清晨,我推开院门,忽然发现院门墙垛上的几段梨木上,竟也长出了几朵红色的耳朵。那耳朵红艳艳的,像玛瑙,又有点像云霞。我小心翼翼地凑近,生怕惊扰了这些精灵般的红耳朵。它们比记忆中的黑木耳要薄些,边缘微微卷起,让人联想起少女面颊上羞涩的酒窝。

这天晚饭时,妻子端上一盘木耳炒肉。我夹起一筷红木耳送入口中,只觉软糯滑嫩,还带着淡淡的木香。妻子笑着说,这便是用院里那红木耳做的。我细细咀嚼,仿佛尝到了岁月的滋味——那些被旧时光浸润的记忆,连同对新生活的希冀,都在舌尖缓缓化开。从前只晓得珍稀的黑木耳,还记得当年一小包木耳引来的羡慕目光,哪曾想如今在这寻常院子里,一场雨就能催生出这般鲜灵的好东西。嚼着软嫩的红木耳,连风都透着几分诗意。
微醺中,我放下酒杯走到院子里,静静望着几段木头上的褶皱木纹,耳边仿佛响起一台老唱机——风声、雨声、大森林的呼唤,随着风穿过枝叶的低语,悠然在耳边响起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:每一朵木耳,都是老树在风雨里积攒的故事。
黑木耳是沉郁的往事,红木耳只是我的一段经历。

令我没想到的是,这红木耳竟真的是大森林长出的耳朵。今年端午节刚过,我在地处蛟河市的白石山国家森林公园的民宿里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大耳朵,长在千年的树干上。我仿佛听见了整座大山的呼吸,也听见了森林细碎的耳语。
这天上午,我在白石山林业有限公司的木耳研学基地,不仅见到了黑木耳和红木耳,还邂逅了罕见的白木耳。
对于吃惯了黑木耳的人而言,这无疑是个新奇的概念。白木耳晶莹剔透,宛如一朵朵绽放在朽木上的白玉兰,凝脂含霜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我伸手轻触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仿佛触碰到了森林深处的秘密。凑近细看,透着一种不真实的美感。
白木耳也称白玉木耳,是吉林农业大学科研人员在毛木耳种群中发现的罕见白色变异菌株,经过不断优化、纯化和适应性培育,终于驯化出品质优良的新菌种。经过晾晒的白木耳外观呈乳白色或纯白色,玲珑如小碗,肉厚无筋,吃起来清香爽口,被誉为木耳中的“白月光”。
白木耳的培育成功,是科技与自然的一次深情对话。

传说,从前原始森林里住着一位心地善良的白玉姑娘,夜夜趁着月色打理山林,照料受伤鸟兽,却常年孤苦,无人相伴。月亮神女感念她的温柔悲悯,不忍她孤身寂寥,便将一缕皎洁月光揉碎,轻轻洒落在老树朽根之上。这缕精华遇林间湿气慢慢凝结,生出一朵朵莹白剔透、软如凝脂的菌朵,这便是白木耳。每逢满月清辉遍洒,白木耳便吸饱月光慢慢舒展,通体温润透亮,藏着淡淡的灵气。山民偶然发现后,采来炖煮食用,清甜润养。
与之相对,山林深处还藏着一抹红色生灵。相传曾有受伤的马鹿,将鲜血滴落在朽木之上,与月光精气交融,日久便长出了色泽红润的红木耳。一白一红共生林间,白如月光凝魄,红似林间热血,伴着岁岁月圆,静静在幽深的森林里陪伴着白玉姑娘,成了山林独有的月下奇珍。
如今,白石山林业有限公司在时光深处打捞山林文化精品,利用废旧厂房和硬杂木资源,规模化生产这种菌段,不仅扩大了就业、推动了区域经济发展,更提升了企业林产品的科技含量,让发展前景更加广阔。
这片曾经只在山林满月夜里才能遇见的月下奇珍,如今顺着标准化生产走出深山,顺着物流网走进了千万寻常百姓家。那一抹莹白一缕嫣红里,藏着古老传说里的温柔悲悯,也藏着新时代林业人点绿成金的发展智慧,续写着人与自然双向奔赴的崭新故事。

正是晌午时分,我站在晾晒场上,望着眼前铺展开的银白世界。阳光透过薄云洒落,每一朵白木耳都泛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揉碎的月光洒落在人间。阵阵微风裹挟着菌菇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,让我不禁浮想联翩。我不知道这些传说中与月光相伴的精灵,究竟都听到了些什么?
吕凤君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吉林市住建局退休干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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